【行业要闻】“毁了一座城,成了一本书”:“马里乌波尔三部曲”是怎样出炉的?

作者:华昭 2022年05月12日 来源:出版商务网

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与马里乌波尔相遇。

三年前签选题时是。

去年出版第一本时是。

今年出版第二本给“马里乌波尔三部曲”起名字时也是。

想起最初的时候,我们甚至无法准确念出那座城市的名字,马里乌波尔还是马乌里波尔来着?不仅同事把文件名存储成“她来自”“她来自马”,就连我自己,在接到译稿时都驴唇马嘴,我可同时是选题的策划者和书稿的责编啊,但直到正式第二遍编校,我才真正顺畅无阻地把这5个字的顺序变成条件反射。

干脆叫波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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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营销编辑的玩笑,叫着叫着“波波”后来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代称。这叠字,部分是出于喜爱,部分也有避开城市名音节太长、叫起来太费唾沫之嫌的意味。

始料未及的是,而今,不仅出版社的同事,其他社的编辑,就连关注国际局势的每一位国人,甚至全世界,都知道了这座城市的全称并且可以毫不费力地瞬间指出它在地图上的方位。战火萦绕的当下,正如娜塔莎·沃丁在《她来自马里乌波尔》中所说,我们每一个人“并非身处历史之外,而是身处历史之中”。相应的,“马里乌波尔三部曲”也成了一个寓言,一个谶语。

编辑也是跟着作者一步一步在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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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不止一个人问过我,是怎么发现这三部曲的。当然,当时乌克兰并没有引起我们的特别关注,我们对那个国家的了解也并不比普通读者更多。“哦,因为它获了奖。”每次我都浅浅地回答。怎么说呢,说我一直对这类的家族史、微观史情有独钟吗?还是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有前瞻性,始终关注东欧的境况?前者没错,但不好解释,而且这套书可遇不可求,像《她来自马里乌波尔》一样既有题材的切肤之痛、又有叙述的迷人之绝伦的作品少之又少;后者则完全是在大放厥词、事后诸葛亮了,因为倘若,我是说倘若不出版这套书的简中版就可以避免这场战争,那我们宁愿没有它,或者至少没有把它引进国内。只是因为它恰巧符合我的私人兴趣,刚好又获了德国的第二大奖项莱比锡图书奖,所以几经论证才决定要把这本书的版权签下来。

对于编辑来说,签下了一本就相当于凿出了一条缝,如红海中央分出了一条路,继续下去,继续下去,继续开掘下去,这才有了三部曲的促成。

当时正值部门调整,反正也是选题空缺期,不如看看作者有没有别的新作出版。

果然。德国亚马逊上显示,作者娜塔莎·沃丁又出了新作《暗影中的人》,而且恰巧和第一本呼应,这次把探索聚焦点放在父亲的身世之谜上。犹疑不决地向国外出版社申请了审阅样章,虽然与前一本相比篇幅短了些,但刚好和主题相得益彰,价值丝毫不亚于第一本,那就报选题试试。这时距离第一本的版权签下才不到半年,市场反响如何谁心里也没底。

竟然很顺利地通过了。对出版从业者尤其是外版书做得多的编辑来说,接下来该做什么一目了然,那便是漫长的、200%会拖长时间的等待,等待译者交稿,等待编发流程走完,等待市场起反响。等国外三部曲的第三本出版消息放出来的时候,中文版的《她来自马里乌波尔》已上市了半年之久,口碑慢慢有了起色,销量也在稳步攀升,更渐次拿下了月榜、季榜和权威书评媒体的半年榜,好似窥见了中国的反响一样,国外这次在推出娜塔莎新作的时候有默契地使用了“当代版的《她来自马里乌波尔》”作广告语。好家伙,此书不签更待何书,签!当然,前提是社里的同事们足够认可也足够重视,没有他们的支持和无条件信任,别说销量了,可能在选题的第一阶段就因为作者的无名和题材的小众被咔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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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具有前瞻性的永远是作家和作品,编辑跟着作者的笔触一步步走十有八九不会错,走着走着就有了路。娜塔莎一直在成长,探索,虽然如今已年逾古稀,中途也有迂回和盘桓,但她始终在挖掘自己的亲人之谜,挖掘人类之谜,挖掘宇宙洪荒的历史之谜。是她,给了远在中国的我们以灯塔,靠着这灯塔,我们知道了自己身处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来看,“马里乌波尔三部曲”真是伟大的杰作。作者笔下的故事,虽然发生在上个世纪,但丝毫没有因时空的错位而有所阻隔,即便是在局势陡转、战火燃烧的3月之前,我们依然觉得,字字如在目前,如在当下,如在我们身边。

当历史照进现实,人人都是亲历者

她写母亲,一位“美丽和不幸”谜一般交织在一起的女性,叶夫根尼娅,看似籍籍无名、36岁就自沉雷格尼茨河,留下两个年幼女儿,竟出身乌克兰贵族。“母亲的父亲是个布尔什维克,被长期流放,她的哥哥是个受褒奖的党员,她的姐姐还有她自己都是变节分子,姐姐被流放到苏联劳改营”,而她自己在苏联死敌手下服强制劳役,成为潜在的通敌者。时代的每一次动荡,都精准地在她家人身上落下了刀。女儿童年时常听人夸母亲,“好一个美人啊”,对方紧接着又说,“好一个不幸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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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乌波尔三部曲”作者娜塔莎·沃丁

她写父亲,尼古拉,“一棵独木”,一道成功忽略了身处德语环境的暗影,一个只会用德语说“要”和“不要”、明明恨透了俄国却每周必托人寄回俄语书籍的暴君。他终日酗酒,用沉默对抗着一切,发疯似的追求极度整洁,禁止女儿和德国当地人交流,用无边的缄默囚禁着两个女儿,也守着自己的秘密。歌声是他唯一短暂抛开暗影的亮色。

她写自己,对“出身和人际关系依然一无所知”的自己,“从一场不幸走入了另一场不幸的自己”,用出走反叛自己的暴力童年,摆脱自己战后一代的身份耻辱。她极力想融入德国社会,拼命在战后德国寻找归属和位置,甚至中途还自己打掉过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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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后,娜塔莎·沃丁一家三口

她写战前,她的家人先后经历了俄国革命、苏俄内战、大饥荒、三十年代动乱、二战,乃至战后遣返,中间还夹有乌克兰和俄国的盘根错节,白色,红色,黄蓝色,黑色,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她的家人在自家的大宅中瑟瑟发抖;写战时,亲历纳粹射杀犹太人一事后,他们“知晓一切,却别无选择”,要么在乌克兰等死,作为叛国者被处决,要么远赴第三帝国劳动营,加入由仅次于犹太人和罗姆人的斯拉夫人组成的12000000东方劳工行列。在“所处时代的暴力”面前,由不得个体丝毫反抗;写战后,没能回到原属国滞留在德的前东方劳工们,战后成为流离失所者,后又成为“无家可归的外国人”。“过去,他们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汗水,现在,他们依旧被肆意摆布,繁荣的德国经济又一次需要他们。”他们的后代,也就是无数个娜塔莎·沃丁们,成为只能在难民楼中委身的社会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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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期间衣襟佩戴有OST标志的东方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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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后的流离失所者证件

所以如果说《她来自马里乌波尔》是为母亲书写的一曲挽歌,追溯了母亲及其家族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生命长河,那么《暗影中的人》就是为父亲竖立纪念碑的尝试,只不过尝试未果,因为他实在太过缄默和抑郁,哪怕无意间拿到了开启身世之谜的钥匙,哪怕已经远赴他的故乡甚至见到了他的手足,最终还是一片空白,就像他死后女儿拍摄的照片,空留下一个张开拳头的模糊影像,死后依旧悬在女儿的头顶,成为一道黑色的影子,娜塔莎自己也始终生活在暗影之中。所以《暗影中的人》和《她来自马里乌波尔》不同,作者这次把自己也烧在了里面。至于“三部曲”之三,未出版的《娜斯佳的眼泪》,干脆直接把笔触伸向了当下,是为当代篇。

也正是通过动乱前后的母亲、父亲、娜塔莎自己,我们看到了冷战前后夹在两大阵营缝隙中的东欧平民实况,看到了动荡时期我们父辈的每一个个体。

每本书的出版都是生命的一次次重启

父亲篇出版之际,犹豫许久,还是决定给作者去信,分享前一本好消息的同时,邀请她为中国读者写短序。小心翼翼,同时又五味杂陈。因为在《暗影中的人》书稿的三校阶段,一切都还好好的,3月,事件爆发,本就计划好邀请作者撰写的寄语也跟着蒙上了战争的阴影,害怕被指责跟风追热点,更害怕会触痛作者,自己当初写下的内容如今再次在眼前发生,谁也不希望悲剧重来吧。

等了很久,中途还试探性再次去信确认邮件是否投递成功,终于,半个月之后,作者托经纪人回复,此刻她正忙于照顾从乌克兰逃出的亲人,所以婉拒了媒体的一切采访。

原来我们真的在历史之中。每一个人。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读《她来自马里乌波尔》和《暗影中的人》,就是情景再现,在每一页纸张的翻动中,在每个段落的缝隙中,我们看到了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肉眼可见的、触手可及的、不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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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城市地图(图片来自新华网)

不止一位读者说过,今年再翻开这套书就是历史的既视感,是阅读的立体环绕式体验。跟随作者描述一个世纪之前的故事的笔触,乌克兰的轮廓就此铺开:马里乌波尔、敖德萨、扎波罗热、基辅,克里米亚、亚速海……对于无数次在国际新闻中跳动的地名,现在,所有人再熟悉不过了。它们不再是一个个的符号,而是切切实实地与你我有关,与远方和近处有关。一百多年前我们经历过的,现在也还在经历着。他们也会在千钧一发前在固守原地等死和逃向未知的陌生之地中间两相抉择吗?他们也会宁愿被斥为叛国者依旧背井离乡吗?他们永远地失去了家乡,也失去了家族之根吗?即便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找到落脚处,他们接下来靠什么在当地立足?他们自己、他们的子女能顺利融入当地社会和文化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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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用先生的话就是,我不料,也不信竟就这般被推入历史的江河。

就连强烈封面上的那双眼睛,那道暗影中的强光,都成了时代最好的注脚。叶夫根尼娅看向历史深处,尼古拉则直勾勾地看向我们,看向当下读过没读过的每一个人。

虽然有第一本珠玉在前,第二本的出版和上市却并没有让我们更有底气。依旧为了最恰当传达书的气质反复调整封面(最终还是决定沿用最本初的思路,甚至封面图都是去年做第一本时找好的,因为我们都很清楚,再没有比它更适合“暗影”的了),依旧惴惴不安地给书评人写短笺(这次是写在了书内夹的折页中,姑且越俎代庖,代作者言一番),依旧以天为单位刷豆瓣、小红书、微博上的晒书和短评,今天开分了,五天后——怎么从8.8跌到8.2,又三天——评分终于涨回去了,舒一口气,最早之前关注的前辈也主动分享了读书心得……开心得不得了。

要是对老大赞不绝口的叔叔阿姨收到书两周了还没反馈,就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踱来踱去,是不是不喜欢,还是觉得老二不如老大稳重有格局?更重要的,虽然已经做了五年编辑,经手的重点书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但每一次,每一次责编的书打任何一个磕绊都会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过于自我洗脑,以至于失去了客观的判断力和基本的自省力?为什么恨不得每个孩子都被夸,悬着的心才能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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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书之名,生命共同体结成

但书就是要一本一本去编,过山车就是要一趟一趟去经历,就像我们营销米粉说的,推书的过程就是一家媒体一家媒体去问、一个书评人一个书评人去瞧,产品线也要一个选题一个选题去积累,时间久了才会长成一棵大树应有的样子。每本书的出版就像新生儿出世,在此之前我们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样,未来它又会长成什么样,只能在看到每入一榜单、每见一大V推荐的第一时间,逐个转给发行同事,随时更新网页和详情信息,再由他们发给渠道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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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暗影中的人》已登中华读书报月度好书。

报!周奕君和程璧在微博和小红书晒《她来自马里乌波尔》了。

报!这期的人文社科联合书单也公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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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找到每片区的负责业务,打开对话框,再粘贴,发送。每次的回复都是一个竖起的大拇指、一朵玫瑰花或者什么都不回,我知道,他们肯定在看到的下一秒就重复了我上面的动作,只不过信息的接收方是采购。就像我们营销编辑每次在专门建的“她来自马里乌波尔什么时候加印第×次”微信群里那样,不时丢一个链接进去,得空的时候说上一句,左支右绌的时候干脆一言不发,我们也就能知道又有人推荐了。心知肚明。

图书让我们每个人都同呼吸共命运了起来,成了一个生命共同体,从作者、译者到营销、发行,乃至排版和印制的同事。

经常给译者分享书入围好书榜的消息,以至于第一本的译者沁雯后来都直接屏蔽了我,“阅,朕知道了”的姿态终于在收到最近的单向街书店文学奖榜单的时候破了防。“本来之前我已经淡化了,但是现在我要高调!”不声不响已达几个月之久的她不仅全程看了颁奖典礼的直播,还丝毫不嫌弃地用了我的渣拍照技术“成果”发了奖杯的朋友圈。终于把她炸出来了!

而第二本的译者赵飘更是戏剧化。交完稿之后的第3个月向她分享编书心得,一向文静的她难得地主动说了那么多话,并且丢来了“深水炸弹”:我们都对《暗影中的人》的堕胎细节心有余悸,而她,在译到那段的时候在现实中感受到了胎动。书上市的时候,她的宝宝也将近七个月了。第一时间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我只能不停地说“天哪”,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瞠目结舌,幸亏上次我们面(当)聊(面)进(催)度(稿)的时候没喝酒,因为不久小天使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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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虽然近几年世界仿佛停滞了一样,到处都是阴霾和叹息,还是有神奇的好事不断在发生。这套书像是一道光,驱散了我们所有人的暗影。书一遍一遍地加印,即便疫情当下,还是在老大荣膺了十个年度大榜的前后,周销一度超过了社里的No.1并稳步盘踞了相当一段时间。纸张产地被管控了,物流受阻了,渠道总仓临时静止了,中途断货掉总榜了,都没能挫败我们力推三部曲的劲头,时隔一年了,所有人都还在尽力地让每一位读者看见它们,直到它们的小脚能稳步自己走路开始。

回想去年的老大,今年的老二,以及尚在娘胎之中的老三,不胜唏嘘。有点《倾城之恋》的意思。前辈在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典礼结束后嘟囔了这么一句。声音很小,我却听到了。毁了一座城,成了一本书。这么残酷,这么哭笑不得。如今那里已近乎焦土,那个民族,那座城市,一遍又一遍地被推入公众视野,我们的作者自己也忙于照顾动乱的受害者,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当下的阴霾。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这套书的存在。

(本文编辑:周贺)